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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無前例的總統下台

三月的第二個星期五早上,難得的陽光從玻璃彼端灑了一地的金黃。整個辦公室裡靜悄悄的,但卻隱約有一股沉重的氣氛瀰漫在同事之間。突然間我的即時通訊對話框亮了起來,坐在我斜對面的美國同事不動聲色地丟給了我一段訊息:「她被彈劾了。」人們細微的躁動劃破了寂靜,大家帶上耳機收聽各家新聞台的直播:大部分的人神情是開心的,卻也有另一部分的人流露出無法掩飾的落寞。

2017年3月10日,韓國8位憲法法官無異議地通過了朴槿惠總統的彈劾案,也翻開了大韓民國全新的一頁歷史:第一位女總統、第一位正式被彈劾的總統、第一次如此荒謬的干政,第一次白紙黑字的利益輸送赤裸裸地攤開在大眾眼前。住在新加坡的老友H忍不住用Kakaotalk1傳了訊息給我:「We made it!」

保守派誓死抗爭
我跟E約在公司的咖啡廳閒聊。E是我的韓國同事,小時候因為父親工作的關係在雅加達長大。一路上念國際學校,作風西化的他,卻是為數不多的保守派韓國年輕人。

「朴槿惠所做的,其實並不比前幾任總統嚴重。韓國有很多保守派的民眾相信,這次的彈劾案其實是北韓聯合自由派操弄的結果。」

這句話聽起來像來自另一個平行時空,但確確實實是很多死忠保守派支持者的心聲。事實上,朴槿惠的彈劾案通過的那個早晨,她的死忠支持者在憲法法庭外憤怒地用石塊攻擊記者與警察,還有人當場切腹自殺。要知道,朴槿惠的死忠支持者並不是所謂的人權鬥士,而是超過了50歲以上的年長者。而到底是什麼原因,才讓這群人做出這麼激烈的反抗?

原因一老少矛盾
要了解這一切,得從韓國的政治光譜開始談起。韓國的政黨分為保守與自由兩派:保守派在政治上主張對北韓強硬、與美國靠攏,經濟上傾向補助大財團,支持者大部分是體驗過韓國最悲慘年代的老一輩或是富裕的家庭。而自由派在政治上同情北韓並反美,而經濟上傾向對財團課重稅,增加對中小企業的照顧,支持者大部分是年輕一輩。

韓國的18任總統中有14任是保守派,其中10任是由三位獨裁者分別擔任。而這三位獨裁者之中最有名的,就是朴槿惠的父親朴正熙。跟台灣當年的故事很像:朴正熙連任了5屆總統(其中2任是自己跟自己選),任內頒布戒嚴令同時大力扶植財閥,讓南韓從一個窮困落後的國家翻身超越北韓,也締造了1970年代的漢江奇蹟2

朴槿惠代表的,其實更多是老一輩韓國人對朴正熙強人時代的緬懷。權威與秩序,給了韓國新舊兩代人完全不同的生命體驗。老一輩的人們因為追隨領袖而目睹了經濟奇蹟,獲得權力後發自內心地維護舊秩序的美好。年輕一輩被教導遵從前人訂下的秩序,卻發現資源與利益永遠集中在上一代的手裡。拼命念書擠進大公司後卻成了用過即丟的合約工,聽船長的話乖乖待在座位上的孩子們則成了水底的亡魂。

原因二東西矛盾
然而韓國的經濟發展,是以大量資源集中所達成的:這其中包含對企業補貼的集中,以及對區域發展的集中。韓國的大城市除了首爾之外,絕大多數集中在東南方的慶尚南道與慶尚北道3,而西南方的全羅南北道,只有光州一個還稱得上體面的城市。

過去幾十年來政府也給了這兩區不一樣的禮物:東南邊得到了汽車業、鋼鐵業、國際大港、與金融交易所等資源4,而西南邊則得到了80年代的光州血腥鎮壓。

韓國東西兩端的對立,其實已經存在了超過千年:今天的慶尚道就是千年前的新羅,而全羅道則是當時的百濟。西元七世紀的朝鮮三國時代,新羅聯合唐朝軍隊滅了百濟。十世紀時新羅人又滅了後百濟一次,創了高麗王朝,還規定百濟人不能當官。全羅道多年來一直在政治和文化上被壓著打,連過去50年的經濟發展也被屏除在外,自然對既得利益的慶尚道心生不滿。

雖然韓國已經全面禁止媒體去報導兩區的省籍情結,但人們還是能從許多電影與書籍中,找到東西對立的影子5。這兩區從歷史經濟到政治,分化出了兩個韓國: 2012年總統大選,朴槿惠在慶尚北道拿了8成的選票,但在光州的得票率則低於10%。 

原因三親美反美矛盾
影響韓國政治重要的第三股勢力,則是對美國的態度。韓國人的內心深處,對美國有一股又愛又恨的矛盾情感。韓戰時期,中共聯合北韓大舉南侵,把南韓政府逼到了最南端的釜山。眼看就要亡國之際,麥克阿瑟將軍帶領了美軍從硬是從自然條件最差的仁川登陸,一舉把中朝聯軍逼回38度線以北,也自此產開了美軍長達60年在韓國的駐軍歷史。

美國所帶給韓國的安全感、自由民主的價值、與富裕的物質生活,深深的影響了韓國人的食衣住行。比如著名的部隊鍋,就是韓國人利用美軍吃剩的香腸跟罐頭創造出來的國民料理。而Kpop的MV中,則有大量的場景都是濃濃的美國風格6

然而韓國人對美國捍衛自由民主的想像,卻在1980年代的光州事件一夕破滅。1979年朴正熙被暗殺後,反對勢力以光州為中心,展開罷工要求取消戒嚴實施民主。當時擔任將軍的全斗煥在美國的同意下,調動了大批軍隊南下血腥鎮壓抗議民眾。不知情的光州人民當時以為美國派了航母來援助,卻發現美軍只是停在外海冷血的監視著這場屠殺,任由全斗煥政變成為下一個獨裁者。從此之後,韓國的反美意識開始勃發:「美國不在乎南韓是不是真正的自由民主,只要當地領導人順從美國就好。南北韓統一,代表的只是美國失去了對朝鮮半島的掌控。」

也因此,自由派的政治家們把「對北韓的關係」看得比「對美國的關係」看得更重要。自由派的金大中總統甚至在上任之後,執行陽光政策,透過現代集團捐款給北韓。

財閥與小民、老人與年輕人、慶尚與全羅、親美與反美,這四條線彼此交織,劃出了韓國相互鬥爭的兩股政治勢力。


下期預告:
為什麼朴槿惠讓韓國人徹底惱怒?韓國的下一步在哪裡?
總統下台,韓國經濟改革才正要開始(下)】將接續刊於下月City to City專欄

 

註解:

1. Kakaotalk是韓國最大的即時通訊軟體,2010年在韓國本土推出後獲得巨大的成功。另一間韓國網路公司Naver很快的複製Kakaotalk的概念,2011在日本推出了相同概念的產品Line。韓國人日常生活中很少使用Line,因此位於首爾新沙洞的Line旗艦店主要的客人是其他亞洲國家的觀光客

2. 漢江奇蹟指的是1950年代韓戰結束,到1990年代韓國金融危機之間,韓國首都首爾快速的經濟發展:這40年間韓國的實質GDP成長了約45倍,而同期間台灣的成長率其實與韓國相當。 

資料來源:Fred Economic Data

3. 道是韓國最大的行政區單位,等同於其他國家的省。韓國幾個大城市包括釜山、蔚山、以及大邱都位在慶尚南北道。

4. 現代汽車主要的營運地點在蔚山,浦項鋼鐵總部設在浦項,韓國唯一的證券交易所(KRX)則設在釜山

5. 如電影《危險的見面禮》:劇情描述出身全羅道的男主角為了迎娶出身慶尚道的女主角,面對充滿敵意的岳父一家人的故事。

6. 幾乎每一個韓國女子團體都有一支以上美式場景的MV (如AOA的Good Luck, EXID的Hot Pink, SISTAR的I Swear, 以及少女時代的Paparazzi等等),裡面有大量東亞與歐洲城市看不到的西部荒野、敞篷車公路旅行、百老匯劇院、空間利用率很低的加油站,以及草寫的英文霓虹燈等等場景。例子中都是女團是因為作者沒什麼動力看男團的MV


本文作者:沒有問題,福爾摩斯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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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收錄於英語島English Island 2017年5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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移動辦公室 -- 作者:沒有問題 福爾摩斯先生
在台中出生長大,大學念商科卻莫名其妙栽進科技業當產品經理。30歲那年不知道哪根筋斷掉突然決定跑到天寒地凍的Evanston念兩個碩士,之後又翻到大富翁命運卡前往首爾,現職科技業嘴炮顧問。跟年輕的時候一樣熱愛蹲在路邊吃雞排找靈感,但現在因為西裝褲有點卡只好改到橋村炸雞喝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