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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林蔚昀

剛到波蘭的第一年,有一次和朋友聊天,不知道聊到什麼問題,聊了半天不知道怎麼處理。我很煩惱,朋友則拍拍我的肩膀,說:「別擔心,我們會康並諾瓦奇(bêdziemy kombinowaæ)。」

從來沒聽過這個字的我,瞪大了眼睛問他到底在說什麼。「妳沒聽過這個字?妳真的沒聽過這個字?」這次換朋友驚訝了:「妳不能不知道這個字,它是我們波蘭語中最重要的字啊!」

既然這麼重要,我當然要求他好好給我解釋一番。可惜,不知是他口才不好,或是我那時的波蘭語程度有待加強,又或者,這個字真的太獨特、微妙、無法翻譯或言傳,總之我聽了半天依然一頭霧水,不知道這個字的意思是什麼,也不知道怎麼使用。

不過還好,在接下來的十年間,我有時間好好親身體驗、心領神會這個字的涵義和用法,也因為 沒有先入為主的成見,我可以為這個字找到自己的定義。

I. 學術版
為了知道語言學家怎麼看待kombinować,我翻開了波蘭國立學術出版社PWN出版的波蘭語字典。上面關於kombinować是這麼寫的--書面語:結合,組裝,搭配(服裝)。口語:a)想辦 法解決b)走旁門左道獲利c)用DIY的方式及工具工作、修理d)和人有一腿。

PWN的定義雖然大抵上沒錯(不過,書面語的用法現在已經沒有人在用了),但是實在太乾、太學術,無法維妙維肖地傳達kombinować 那有如台菜海鮮或台啤全麥釀造般生猛有力、獨樹一格、豪邁中有細膩、後勁無窮的形象。因此,我決定自己來提供一些我對康並諾瓦奇(kombinować)的定義。為了方便閱讀,以下將以「康」簡稱之。

II. 小康版
第一種「康」是小康,適合個人及家庭使用。「小康」可以粗略地解釋為變通。為了省錢、避免麻煩或是必須無中生有、不能解決也要解決,所以發明出來的非典型解決方式。有時候,還真的能歪打正著,化腐朽為神奇,讓所有人皆大歡喜(但是要碰運氣)。

舉個最簡單的例子:我到波蘭朋友A家玩,要借洗手間的時候,A告訴我抽水馬桶的按鈕壞了。 但是沒關係,雖然外面的按鈕壞了,裡面還是可以按,只要拿一個東西按下去就可以。「 我們已經把壞掉的按鈕拿起來,妳在馬桶上方會看到一個口紅膠,妳就用那個按下去。」

我照他說的去做了,做完之後有一種身心被洗滌的感覺。因為,那真是一個超簡單實用、超有創意、超符合「小康」精神的發明啊。

III. 大康版
和「小康」相對應的是「大康」,也就是機構和 公司行號專用的康並諾瓦奇。和「小康」比起 來,「大康」的設計更精巧周密(但不一定比較 有智慧)、影響範圍也更廣。不過,和無傷大雅、充滿機智的「小康」比起來,許多「大康」是單純為了省錢而被創造出來,本質上比較無聊,有時候甚至很荒謬。

在我現在居住的大樓裡面,就有一個匪夷所思的「大康」。這個「大康」的作者是大樓的管理委員長。當他多年前接下委員長的位子,大樓剛好面臨財務危機。為了節省清潔費,他不找清潔公司來打掃大樓,而是找了一個有酗酒問題的遊民來打掃,每個月象徵性地給他一點錢(大約是最低工資的十分之一),並且讓他睡在樓梯間做為報酬,如此貫徹了十一年。

如果只看經濟和方便層面,委員長的解決方式是無懈可擊的。然而,遊民沒地方洗澡,大樓經常瀰漫著他身上傳出來的難聞異味。另一個問題是:委員長和他的支持者實際上是挪用了不屬於他們的公共空間(大樓中也有住戶反對這麼做,只是反對人數不如支持人數多),才能完成這項計畫,在管理上及道德上都有引發爭議的部分(這樣做到底算是幫助遊民,還是剝削他呢?)。

雖然現在遊民因為兼差的時間變多,沒有繼續睡在大樓裡(老實說,他現在幾乎不睡覺),但是管理委員長依然繼續非法雇用他,沒有請別人來打掃大樓(如果有一天遊民因為睡眠不足過勞死,不知道誰要負責?到時候大樓又要找誰打掃呢?)。

無可避免的,當牽涉的層面變廣、影響的人和錢變多,康並諾瓦奇就會開始遊走在法律、道德及常識邊緣。在戰爭期間及共產時代艱困的環境中,康並諾瓦奇是重要、甚至必要的。然而在今日的波蘭,康並諾瓦奇依然這麼重要/必要嗎?變通和投機取巧的界線在哪裡?康並諾瓦奇是一種生存下去的手段,還是讓少數人方便的工具?

我依然覺得康並諾瓦奇在波蘭語中是個重要的字。也願意相信,會採用比較極端的康並諾瓦奇的人,都是出於需要(或是不知道怎麼以別的方式解決問題),而不是為了利用人或害人。我同時希望,短期內我沒有修正這個定義的必要。

本文收錄於英語島English Island 2015年1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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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製造 -- 作者:林蔚昀
林蔚昀,1982年生,台北人。英國布紐爾大學戲劇系學士,波蘭亞捷隆大學波蘭文學研究所肄業。在波蘭生活已九年,多年來致力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2013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是首位獲得此項殊榮的台灣人。著有《平平詩集》,譯有、《鱷魚街》、《給我的詩 ─ 辛波絲卡詩選1957 – 2012》等作。現居波蘭克拉科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