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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攝影/林蔚昀 

十二月一到,彷彿事先約好似地,整個城市都染上了節慶的色彩。大賣場矗立著聖誕樹,從天花板垂掛下來許許多多閃閃發亮的燈飾,到處都是紅和綠的色彩,商店忙著推出聖誕節的促銷活動,想趁這一波熱潮大撈一筆。

老城的集市廣場也沒閒著。在臨時搭建起來的小木屋攤位中,小販們向來往的克拉科夫市民和觀光客兜售茶壺、杯具組、蕾絲桌巾、掛在門上的聖誕節花環、稻草紮成的天使、皮製品、項鍊、手工玩具、圍巾、熱紅酒、烤香腸…逛市集的人們在攤位間閒晃,即使什麼都沒買,也因為周圍的熱鬧而感到心情輕鬆愉快了起來,開始興奮地期待著一些什麼。

克拉科夫老城的聖誕市集

對台灣人來說,這是多麼熟悉的氣氛,不是嗎?在每年春節前夕,人們就是像這樣穿梭在南北貨街、百貨公司、騎樓下的小店面和花店,細心挑選春聯、鞭炮裝飾、金閃閃的元寶、開運竹、年畫、瓜子、年糕及其他年貨…

說波蘭的聖誕節等同於台灣人的春節,一點都不為過。因為,波蘭人慶祝聖誕節的方式並非像許多台灣人一樣是去外面吃大餐或狂歡,而是安安靜靜待在家裡,和最親近的人一起吃平安夜晚餐,就像我們和家人圍爐吃年夜飯。當然啦,和台灣人一樣,波蘭人每年也會煩惱平安夜晚餐是要在自己家吃還是去娘家/婆家吃,要搭什麼交通工具回家比較省時省力(老天保佑不要塞車),回家和親戚相處是會一團和氣還是劍拔弩張,送完一堆禮物會不會荷包空空,過節每天看電視吃東西會不會變胖…

傳統的波蘭平安夜晚餐菜色豐富(理論上有十二道,代表十二使徒或十二月分),許多食物也有特殊的涵義。比如,魚有基督教的象徵(在波蘭,平安夜晚餐不能吃肉,只能吃魚),也代表重生。罌粟子或種子象徵多子多孫,包心菜有驅邪、保健的意義(從科學角度看,包心菜有大量維他命C,吃了確實可以讓人不生病),森林野菇可以帶來福氣,而水果則代表多子多孫和生命力…

傳統歸傳統,不過一般家庭主婦倒是不會做那麼多道菜,除非特別有時間、對做菜特別有熱情、家裡也特別多人。就我自己的經驗還有我對身邊一些親友的觀察,聖誕節期間是波蘭主婦最忙亂的時候,不只要打掃、採買節慶要用的東西(比如平安夜晚餐要用的鯉魚,有些人會買活的),和老公小孩一起裝飾聖誕樹,還要在廚房裡變出甜菜湯、餃子(馬鈴薯乳酪或野菇包心菜口味)、醃鯡魚、鯉魚排、鯉魚湯、沙拉、蛋糕、用水果乾煮成的果汁等美食佳餚,遠方的家人來了要忙著招待…一個聖誕節過下來,許多女人都壓力爆表,身心俱疲,所以女性雜誌還會特別貼心提醒讀者:「不要太要求完美,有些食物可以買現成的,和家人開心過節最重要喔!」

不管準備平安夜晚餐的過程是多麼艱辛、混亂,也不管家族成員之間到底有多少芥蒂和不能說的秘密,到了一年中的這個時刻,當夜空中的第一顆星升起,波蘭人就會和家人一起坐到鋪了漂亮桌巾的桌前,桌巾底下塞著一把乾草,象徵耶穌在馬廄中誕生時的貧困處境。桌上會有一個盤子,裡面放著耶誕聖餅(一種白色的薄餅,上面繪有與耶穌降生有關的圖案)。信仰虔誠的家庭,還會在桌上擺一本聖經。

無論席間有多少人,桌邊總會有一個空出的位子,桌上擺著一附空的餐具,給意料之外的客人(波蘭人相信,平安夜沒有人應該孤獨地過,所以如果有人敲門,主人應該把他邀進來共進晚餐)。同時,這個空位子也象徵死者或人在遠方不能來參加聚會的親人。

開始用餐之前,虔誠的波蘭人會先唸一段聖經,通常由一家之主帶領(我不知道是否家家都有念,我婆家是如此)。接著,每個人會拿一小塊耶誕聖餅,掰一塊別人的聖餅,向對方獻上祝福,也讓別人掰一塊自己的聖餅,讓對方向自己獻上祝福…我必須說,這真的是個很令人感動的儀式,雖然祝福完後大家可能依然彼此心存芥蒂並且有許多不能說的秘密,但在那一瞬間,祝福與被祝福的人是純潔、心地善良而且充滿希望的,就像整個聖誕節給人的感覺。

在杯盤交錯聲、談笑爭執聲、電視播放彌撒的聲音、以及全家人一起唱聖誕節頌歌的歌聲中,平安夜就有如消逝的一年又快速又緩慢地流過。之後的幾天,波蘭人會去親戚家拜訪(像是過年的「走春」)、上教堂、在教堂看耶穌誕生布景(有些地方還會找來真正的動物讓小孩觀賞)、在家等神父來賜福…然後,就是一年的尾聲了。

「希望新的一年會是個好年。」我想不管是過聖誕節的波蘭人,還是過春節的台灣人,透過節慶,想和自己和別人說的都是這個吧。■

本文收錄於英語島English Island 2016年1月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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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蘭製造 -- 作者:林蔚昀
林蔚昀,1982年生,台北人。英國布紐爾大學戲劇系學士,波蘭亞捷隆大學波蘭文學研究所肄業。在波蘭生活已九年,多年來致力在華語界推廣波蘭文學,於2013年獲得波蘭文化部頒發波蘭文化功勳獎章,是首位獲得此項殊榮的台灣人。著有《平平詩集》,譯有、《鱷魚街》、《給我的詩 ─ 辛波絲卡詩選1957 – 2012》等作。現居波蘭克拉科夫。